10
入冬以后,江南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我和顾清明定下婚期,没有办盛大的仪式,只请了几位熟悉的朋友。
请柬送出去那天,我在工坊门口看见一个流浪汉。
他缩在街角,头发花白,衣服上都是雪。附近人说他又聋又哑,在镇上待了很久,从不讨钱,也不进店,只帮人扫雪换一口饭。
我觉得他有些眼熟。
走近以后,他抬起头。
是那个叫江逾白的人。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手指僵硬地攥着一只旧木盒。
看见我时,他本能地往后退,像怕自己吓到我。
我让顾清明先回工坊,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热汤。
汤递过去时,江逾白没有接。
他的目光停在我的手上。
无名指戴着一枚很素的戒指。
他看了许久,才用冻僵的手捧住碗。
“大叔,天冷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
“喝口热的,往前走吧。”
汤在碗里晃出一圈涟漪。
江逾白低下头,肩膀忽然剧烈颤动。他跪进雪里,喉咙里发出断裂般的呜咽。
我想扶他,他却拼命摇头。
木盒从怀里掉出来。
里面是一截干枯发黑的雪参。
我不明白一支药材为什么会让他这样痛苦。
顾清明从身后握住我的手。
“走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
江逾白仍跪在雪地里,双手护着那只木盒,像护着一件永远来不及送出的东西。
三天后,镇上的人在一座废弃小庙里发现了他。
他病得太重,身体早已熬空。被发现时,手里还攥着那支枯萎的雪参。
警方根据证件联系到公益机构。
没有亲属前来认领。
最后,机构按照他生前签署的文件,替他办了一场最简单的葬礼。骨灰没有安放在任何墓园,而是撒进老宅那株桂花树下。
这些事,我是几个月后才知道的。
听完以后,我安静了片刻。
胸口没有疼,也没有悲伤,只觉得那个叫江逾白的人,似乎在很久以前走错过一条路。
他耗尽余生,也没能走回来。
春天,工坊门前的柳树抽了新芽。
我和顾清明从民政登记处出来,阳光落在水面上,摇橹船慢慢穿过石桥。
他没有替我决定去哪里,只问我:“回家,还是先走走?”
我望向河道尽头。
那里有很宽的天光。
“先走走吧。”
我牵住他的手,向阳光里走去。
身后没有人等我回头。
而我也终于不再需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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