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姨拿出最后一本薄册。
那是我父亲沈从安的公差簿,夹页里写满了零碎家事。
景和六年二月,素云腰伤化脓,夜不能卧。
三月,往江家求借二十两药银,门房称江家没有这个女儿。
五月,素云有孕,仍惦记沧州灾后孤儿,托我将旧衣送去。
九月初七,血崩。
最后几行字抖得几乎看不清。
“素云临终嘱我,不许孩子为她认贼作亲。救人之事可以迟,却不能永远写在骗子名下。”
“她说,她救的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不是替别人挣来的嫁妆。”
贺景川忽然摘下冠帽,伏身朝那本薄册长拜。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面,许久没有抬起。
“是我认错了人。”
他仍没有起身:“我受她救命之恩,却让她到死都背着污名。臣有罪。”
江锦娘扑过去抓他的衣袖。
“景川,我那时才十七岁!父亲把船牌塞给我,贺家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口,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说真话。”
“说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脱口而出,随即僵住。
贺景川低头看她,眼里最后一点情分彻底冷下去。
“所以你什么都想要,就让她什么都没有。”
裴绍命刑部接管江家账箱,当堂下旨。
“江万山篡改灾册,侵吞聘金,禁锢亲女,买凶灭口,革去一切旧职荣典,押入刑部候审。”
“江锦娘冒领救灾之功,欺瞒先帝,骗取诰封。即刻夺金章、废诰命,除出贺氏族谱。”
差役上前摘她胸前金章。
江锦娘拼命护住,指甲抠过金边,留下几道血痕。
“这是先帝赐我的!戴了三十五年,就是我的!”
差役掰开她的手。
金章再次落入香灰,这一回,再没有人替她捡。
贺景川解下腰间的国公府主印,双手呈到御前。
“臣受骗多年,却也有识人不明之过。臣请休弃江锦娘,收回她代管的一切贺氏产业。”
江锦娘扑到他脚下:“你不能休我!贺家内院每一笔账都是我管的,你父母也是我送终的!”
“你照料的是你骗来的家,享的是素云救命换来的敬重。”
贺景川将衣角从她手中抽出。
“我会把你带进贺家的每一件嫁妆送回江家。至于这三十五年你从贺家拿走的,我也会一笔笔交给三司清算。”
江锦娘瘫坐在那枚脏污的金章旁,终于没了声音。
9
贺明珠仍跪在原地。
裴绍看向她:“江锦娘犯案时你尚未出生,旧罪不株连。”
她刚松一口气,大理寺便呈上了那本新戏的银钱去向。
还有亲蚕礼前三日,她写给几名御史夫人的帖子。
帖子里说,只要众口一致,哪怕大理寺真找出人证,也可斥作受财诬告。
贺明珠盯着自己的字迹,无从辩解。
我问她:“你早知道旧事有疑,对吗?”
她声音发颤:“我只是不愿祖母被人羞辱。”
“所以你先花银子羞辱我,让一出假戏堵住所有证人的嘴。”
“沈大人,我没有害过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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