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月后,山里落了头一场雪。
那天半夜,我在庙里生下了一个女儿。
她落地的那一刻,满山的雪停了,庙前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槐树,一夜之间抽出了新芽。
山下的人说,娘娘庙那晚亮了一整夜,跟白天似的。
天刚亮,婆婆来了。
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被刘妈搀着,跪在庙门外。
这九个月,她一天都没断过。
“听说......生了?”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眼睛一个劲儿往门里瞟。
“是个丫头。”
婆婆愣住了。
她盼了一辈子长孙,到头来,盼来的是个丫头。
她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眼泪一颗一颗砸进雪里。
“丫头好......丫头好......”
“能让我看一眼吗?就一眼。”
我抱着孩子走到门口。
小丫头裹在红襁褓里,闭着眼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
婆婆伸出手,手指在半空里抖了半天,又缩了回去。
“她叫什么?”
“姜岁安。”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把那个“姜”字咽了回去。
协议上那一行字,是她亲口让人加的。
她比谁都记得清楚。
江屿川是背着那尊像上山的。
江家祠堂那尊裂了脸的送子娘娘像,老宅挂牌卖掉之前,他亲手从供桌上抱下来,用棉被裹了三层。
从山脚到庙门,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背着它,一步一步往上走。
雪落了他满头满肩。
将近四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抱着这尊像,从浑水里往岸上爬。
他把像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自己退到台阶底下,跪了下来。
“它该回家了。”
我看着那尊像。
额头上的裂缝从眉心一直裂到下巴,红纱早就褪成了粉色。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缝。
像,我收下了。
“江屿川,回去吧。”
他跪在雪地里,抬头望着我怀里的孩子。
隔着十几级台阶,他看不清她的脸。
红线断了以后,这辈子,他都看不清了。
后来,江氏被几个堂叔瓜分了,江家老宅也卖了。
江家族谱的最后一页,老族长亲手添了一行字:江屿川,无后。
陆嘉在牢里生了个儿子,抱回赵峰乡下老家,交给他老娘养,跟着姓了赵。
婆婆在山脚租了间小屋,每天把上山的台阶扫一遍,扫到第三年冬天,再也没起来。
江屿川办完她的丧事,一个人下了山。
听说,他一辈子都没再娶。
岁安三岁那年,跟着我在庙里给人送子。
有个年轻媳妇跪在蒲团上哭,说结婚五年了,婆家天天骂她不下蛋。
岁安趴在供桌边上,奶声奶气地问我。
“娘,她婆婆也会让她跪着擦地吗?”
我摸摸她的头,把一根红线轻轻系在那媳妇的手腕上。
“去吧,这回,挑个配得上孩子的爹。”
送了几百年的孩子,江家三代,都是我送出去的。
只有怀里这一个,我留给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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