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街

揣一剪庭前的月光远行（第1页）

　　雪崎

　　生命是一场大的遇合。一个民歌手，在洲渚的丰草间遇见关关和鸣的雎鸠，于是有了诗；牛郎遇见织女，留下了一场恻恻然的爱情；夫子遇见泰山，陈子昂遇见幽州台，为后人留下道不完的佳话。我们感念生命里的种种遇见，还有遇见之后的悲喜忧欢。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如果不是那一场遇见，他也许终生安心地做他的和尚，她也将一生在帝王宅院里寂寞地绽放、枯萎。而他们偏偏在那个明睸的日子遇见，皇帝的掌上明珠、宰相的儿媳妇、美丽高傲的高阳公主在郊外一座无名草庵中遇见虔心诵佛的辩机和尚。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冲他婉儿一笑，纤尘不染，璀璨得像一朵绝世独立的牡丹。他一身粗布僧袍，气宇不凡，英俊出尘，安静得像一株站立千年的菩提。他如水的襟怀唤醒她沉寂的情感，她炽热的目光点燃了他禅寂的心灵。这一世虔心修佛竟不及她盈盈一笑，一世的荣华难抵他合十的双手。她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苏醒，他在她温柔的怀抱里沉沦。那一刻，她再也不愿回到尘世的繁华；那一刻，他竟再也不能向菩提迈出一步；那一刻，风停止了喧闹的脚步，太阳羞涩地匆匆坠落。

　　那一晚他们超脱了世俗，缠绵相拥，他们跨越的岂止是千山万水，心底深深的无望换得更炽烈的情怀；那一晚她携取那茅舍庭前的一剪月光，把月光连同她自己一起永久地放入他的胸怀；那一晚他们十指相扣，红尘渺如轻烟。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误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爱情与菩提之间他左右为难，终日纠缠于矛盾之中，情缘不容抗拒，佛法亦不能放下，她豁出去伦理朝纲，他却放不下佛祖如来。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回归，前往弘福寺随玄奘法师编写《大唐西域记》，在青灯黄卷里埋葬红尘往事。她还是众人仰慕的帝王爱女、宰相儿媳，他还是众生敬仰的青年俊才、得道高僧，也许此生可以不再纠结，只把彼此珍放在庭前的月光里。

　　然而她赠他的玉枕却终将他们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依然做她的公主，愁云惨淡；他却要为这一段感情奔赴刑场，命丧黄泉。那一日他面色平静从容，仰望蓝天白云，回首她的方向，那是他世间唯一不舍的情怀。他来到铡刀前，弯下腰，拈起铡刀上的一只蚂蚁，俯下身放在脚边的地上，给它一条生路，而后微笑着整整胸前的衣襟。那怀中揣着她携取的茅舍庭前那一剪月光和她当初的模样，那日初见笑靥如花，双瞳如水。

　　“你眼前的我是红尘万丈，

　　我眼里的你是化外一方，

　　若，你跳得出去，且安心做你的和尚，我只记取你当初的模样，

　　白衣胜雪，才冠三梁。

　　若，跳不出去，亲爱的，

　　请和我于红尘里相爱一场。

　　醉笑陪君三万场。

　　不诉离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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