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世上有万万千;孩子,世上也有千千万。小孩黏人,这是普遍现象。然而,说草黏人,未免有些危言耸听吧?其实,也不尽然。
我是从乡下走出来的丫头,十多年的日子,都在乡下度过。在草丛里捉迷藏,在山路上赛跑,在陌上与彩蝶同舞……这些过往,现在虽说回不去了,但在脑中永远抹不去——母亲但凡让我出去找猪草,我就头疼。我手慢,伙伴们手快。他们常拉着我一起疯玩,说:先玩,再找猪草。我心里怕啊,可又拗不过他们,只好随了他们。
几个伙伴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穿在秋风里,穿在秋山里,穿在我们“咯咯咯”的笑声里,顾不了许多,只管尽兴。最后,只好扯一种叫作“麻割蔓(葎草)”的野草交差。藤蔓上的毛刺,如刀子,将我们的手臂、手背,甚至脸颊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疼啊,可我们只能忍着,趁着暮色赶紧回家。
回家,母亲一边倒竹篮里的草,一边责怪:娃啊,尽扯些这草回来,猪不好好吃啊,得多样草混在一起才好。我佯装没听见,趁母亲不注意,赶紧溜进厨房。
母亲他们通常会等我吃饭,大小碟子、碗,都扣在带有余热的柴火锅里。我端着碟子往小饭桌上走,和贪吃的大弟弟差点撞个满怀,他打了个趔趄,嘴里嘟囔:姐,你身上带刺啊,把我扎得疼。
刺?没有啊!我心虚地回了过去。
晚上,睡觉。全家人头枕在木头做的炕沿上,一溜儿,好有气势。
母亲规定,大家都要把衣裤放在炕以外的凳子上。
次日,别人衣服跟着我“沾光”了。三四厘米长的小刺,牢牢地扎进布的纹理中,尤其是那种针织的衣服,就是它——“黏人草”,当地叫“鬼扎扎”。名字生动、形象。来时,神出鬼没,说是扎人,力道又能被接受,就是猝不及防,像护士扎指头验血。
母亲拿着我的裤子一抖,挽着的裤脚里“金屋藏娇”。不是娇儿,全是针刺儿。她指着坐在被子里等候衣服的我,说:疯丫头,就知道贪玩,你看,沾了这么多的鬼扎扎。母亲一边说着,一边给我摘针刺。
后来,我参加工作了。头些年,经常回乡下老家,帮父母干农活:割麦子、锄玉米、收秋菜……秋日,从山上的坡地干活回来,就有可能把黏人草带下山,摘不干净,又带回县城。
坐在凳子上,一根、一根地摘下那些黏人草。摘着,想着,忽觉自己很幸福。黏人草,果真黏人,从老家跟着我跑,从山上跟着我跑,跑到水泥房子,带着大山的质朴,带着草儿的温情,一路跟随我。
草,黏人;幼儿,黏人。时间易逝,草还是那种草,儿子还是我的儿子。只是,他早已有自己独立的空间,不再像小时候那么黏人。他上中学时,我们相隔几百里地,几十天才能见上一面。如今,他已漂洋过海,就更不会那么黏人了。我反而有些落寞。
人,往往在陪伴成了日常时,觉得厌烦;失去被人黏的机会后,又极度渴盼。
因而,在我的日常生活中,遇见一种黏人的草,是幸运,亦是幸福。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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