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丹娃
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夏天,赵老师应邀去无锡讲课,我和他、杨老师还有他们的孙子旸旸一道去太潮疗养院小住。那一次,我们差不多把无锡的每个风景点都走到了,连一些不是景点的风景也被我们一一探到。三山岛,鼋头渚,太湖乐园,湖滨,林间,赵老师步态很好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给我和旸旸上自然课,他的步态、银发、笑容,连同我感觉中存在的、他理当拿着的一根手杖,全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九十年代初,我去玩泰山,在山上买了两根手杖,一根是给我自己的,一根是送给赵老师的。当我把手杖送给他时,他像每一位熟悉他的人那样笑道:“太棒了!”然后拄着手杖就试起步来。我后来总是想象着他拄着那根手杖去做很多事情,步态一如我在太湖之滨见到的一样,优雅而带着一点跋涉的感觉,手杖的笃笃声在我的感觉里轻轻响着,我似乎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赵老师是不用手杖的。
一次一次,去北京西路二号新村,一次一次见到他在独自散步,有时是在院内,有时是在院外,每次,他都给我一种与杖同行的感觉,每次,我都要想起卢梭的《一个孤独的思想者的漫步》;那样的一种步态,总让你感到某种坚实的物体的存在,让你不忍上前惊扰,使我总要在一旁静静体会他的内心。
那种坚实的东西是什么呢,我一直都认为它是手杖——我送他的手杖,或者是他在何处自己挑选的手杖,或者是别的小友送他的手杖,总之,是一根硬硬的手杖。
不久前的一天,我问杨老师:“赵老师一直用手杖的吧?”
杨老师笑起来:“他哪里用手杖呀,根本就不用。”于是我埋怨自己认识了赵老师十多年,竟连他用不用手杖都没搞清楚。然后,我琢磨他留给我的那么深刻的与杖同行的感觉,想到在他的精神里,一定是有一种比那木质的手杖更坚实的东西在支撑着他的精神乃至身体,使他的步态看上去那么特别,以至于总是给我带来一种幻象和错觉。那坚实的东西是什么呢?我想凡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的。
“一件美丽的事物是永远的快乐。”这是赵老师热爱的英国诗人济慈的名句,我认为他本人就是一个“美丽的事物”。如果他能活到现在,一定会给我们大家带来更多的快乐,而如今他只能如他在《八十放歌》中所唱的那样:“告别了诗,亲人,师生,朋友说声‘珍重!’,从此愉快地分手!”让人倍增怀念之情,也让我,他的小友,在已经常有的“人生边上”的散步中,总想起他的步态,想起他的那根无形的手杖。
二〇〇〇年四月八日
选自《多彩的旅程:纪念赵瑞蕻专辑》,第-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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