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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遗产》“优秀论文奖”获奖随感（第1页）
张伯伟
一九八二年五月，南京大学举行八十周年校庆纪念活动，许多校友从国内外回到母校。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许多学术界的前辈，其中之一便是王季思先生。
记得季思先生给我们作报告，自述其研究道路并介绍其研究经验。他的报告大约一个多小时，但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以至于终生难忘的是这样一段：季思先生回忆起当年在中央大学（南京大学的前身）求学的情形，讲到他写了一篇自己觉得较为满意的论文，呈交胡小石先生批阅。几天以后，胡先生把他叫到家里，让他从这个书架、那个书架搬下一些书，接着指出其论文中的某些不足，最后对他说：“季思啊，聪明人要下笨工夫。”
我当时就坐在季思先生的对面，看他含着热泪讲述这句话，心中受到了强烈的震撼。“聪明人要下笨工夫”如同禅宗大师的当头棒喝，让我为之心动。当时，我是硕士一年级的学生。多少年后，当自己忝为人师，需要回答同学有关治学之道的问题时，我总是会提到这件事和这句话。如果说，我后来在学术研究上多少能有一些收获的话，那是与在求学之初就懂得了“下笨工夫”的重要性分不开的。
“聪明人要下笨工夫”，其实也是中国传统的治学要义之一。
《朱子语类》卷二的《总论为学之方》，就曾再三强调这一意见：“凡人便是生知之资，也须下困学、勉行底工夫，方得。”“今之学者，本是困知、勉行底资质，却要学他生知、安行底工夫。
便是生知、安行底资质，亦用下困知、勉行底工夫，况是困知、勉行底资质！”“大抵为学虽有聪明之资，必须做迟钝工夫，始得。既是迟钝之资，却做聪明底样工夫，如何得！”我在南京大学所受到的教育，其基本点之一用老师对我的话说，就是要“厚其学殖，不为空洞之言。”“筑起坚固的古典堡垒，由此走向现代学术。”（闲堂师语）如果说，一个民族的学术有其民族的大传统，一所学校的学风有其自身的小传统的话，那么，很幸运的是，我所受到的小传统的教育和感染，从季刚先生、小石先生到闲堂师、勋初师，与中国人治学的大传统是血脉相承并有所发展的。
在《文学遗产》上刊出的《元代诗学伪书考》一文，勉强可以归入“下笨工夫”之列，尽管其工夫还远远不够。这篇文章能够刊出并获奖，标志着编辑部和各位评委对于“下笨工夫”工作的意义和价值的肯定。我想特别表达的是，有幸得到以“王季思古代文学研究基金”命名的“《文学遗产》优秀论文奖”，就不禁回想起十六年前的往事，季思先生充满感情地讲述“聪明人要下笨工夫”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而此刻内心所重新感受到的震撼也丝毫不亚于当年。对我个人来说，这样的一篇文章获得这样的一项奖励，无疑是我的学术道路上值得纪念的一次可贵的遇合。这种心情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由获奖所带来的惭愧，为此，我要向造就了这次“可贵的遇合”的《文学遗产》编辑部和各位评委表示衷心的感谢！
一九九八年九月四日于南秀村寓所原载《文学遗产》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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