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尽星河，不渡梦中人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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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山下的世界与山上截然不同。

　　她在凡间走了许多地方，看过早市里讨价还价的妇人，看过私塾里摇头晃脑背书的蒙童，看过田埂上赤着脚踩泥的农夫，看过河岸边浣衣唱曲的少女。

　　人间烟火气最养道心，却也最磨人心志。

　　她在一座小镇上住了小半年，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老头耳背，每日清晨都要在院子里大声跟老伴说话，老太太一边择菜一边骂他嗓门大，骂完又往他碗里多夹一块肉。

　　有一回老头坐在门槛上跟她闲聊，说起年轻时的事，絮絮叨叨讲了一下午，最后忽然叹了口气，说：

　　“人这一辈子啊，无非就是守着想守的人，过想过的日子。”

　　叶疏愣了一下，心里那层薄薄的雾仿佛被人掀开了一角。

　　她想起顾长渊递来的定魂珠，想起沈青黛红着眼问她疼不疼，想起谢重晞把她从昆仑抱出来，想起楚昭阳塞进她被窝里的暖手炉。

　　她忽然就懂了。

　　那些年在昆仑，她拼了命地讨好、忍让、付出，以为这样就能换得一点在意，结果什么都没有。

　　可明玄宗的人什么也没向她要过，却把能给的都给了她。

　　她的道，原来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丹田深处那道关卡悄无声息地碎了。

　　灵力如江河入海，轰然贯通。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朝明玄宗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走了七天。

　　第七日傍晚，她终于望见了明玄宗山门前那两株老松。

　　可远远的，她就觉出不对来。

　　太安静了。

　　从前这个时辰，山门前应当有守山弟子来回巡走，偶尔传来两声说笑。

　　可此刻那道青石铺就的山路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加快了脚步。

　　山门近在眼前时，她忽然停住了。

　　匾额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明玄宗”三个字被一道巨大的爪痕劈成两半，铜制的门钉七零八落地散在石阶上，血迹从门槛一路延伸到院内，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叶疏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冲进山门，眼前的一幕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演武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最小的那张脸她认得，是去年刚入门的弟子，才六岁，练剑时总是握不稳剑柄，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练。

　　此刻他蜷在石阶下，眼睛还睁着，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木剑。

　　叶疏跪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指尖抖得厉害。

　　她沿着血迹一路往里走，议事殿、药堂、丹房、弟子居所，每一处都是同样的景象。

　　那些她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面孔，此刻全都安静地躺在血泊里，再也没有人会在她路过时喊一声“师姐好”了。

　　她在藏经阁外的石阶上停住。

　　那里躺着一个少年，面朝下趴着，背上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血把衣裳染透了。

　　叶疏把他翻过来，看见那张脸时，喉头猛地一紧——是楚昭阳门下最小的徒弟，叫阿九，从前总跟在楚昭阳身后跑，嘴甜得厉害，见了她就喊“师叔好”。

　　她蹲在那里，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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