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的通知在十二月中旬寄到了我手里。
律师帮我走完了所有的法律程序。
房子是奶奶生前通过合法遗嘱留给我的,白纸黑字,公证处盖的章。
谁也抢不走。
拆迁补偿款总共七十三万。
拿到钱的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医院。
挂的眼科专家号。
裴聆陪我去的。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片子,沉吟了一会儿。
"角膜损伤,程度中度偏重。视网膜还有功能,如果做角膜移植,复明的概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百分之七十。
我坐在诊室里,手心全是汗。
"费用呢?"
"手术加术后恢复,大概十五到二十万。"
裴聆站在我旁边,侧过头看我。
"做吗?"
"做。"我没有犹豫。
手术安排在一月初。
等待的那段日子,裴聆几乎每天都会来旅社找我。
她给我带食堂打包的饭菜,给我讲大学里的事,偶尔也说起小时候在乡下的记忆。
"你还记不记得你奶奶家后院那棵柿子树?"
"记得。"
"每年秋天柿子熟了,你帮我摘,你奶奶就给我煮红薯吃。"
我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底那块冻了很久的地方开始松动。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在旅社的床上睡不着。
裴聆发来消息:别怕。
我回:不怕。
她又发:如果害怕就跟我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嗯。
手术那天,全麻。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
右眼蒙着厚厚的纱布,什么都看不见。
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等纱布拆了就知道结果了,别着急。"
裴聆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没吃完的面包。
看我醒了,她一下站起来,面包掉在了地上。
"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不疼。"
"真的?"
"真的。"
她弯腰捡起面包,塞进口袋里,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床头。
"那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再睡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均匀而安定。
拆纱布的那天是一月十八号。
医生用镊子一层一层揭开纱布,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最后一层。
光线涌进来的瞬间,我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
太亮了。
然后我慢慢睁开。
先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
再是缓缓聚焦的灯管轮廓。
最后是站在床尾的裴聆。
她的脸从一团光晕里逐渐变得清晰。
眉毛、眼睛、鼻梁,还有紧绷着的嘴唇——直到她看见我的视线准确落在她脸上,那张嘴才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看见了。
我的右眼,又能看见了。
那一刻我没有哭。
只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只眼睛,终于重新属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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