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电话是在我去医院的路上打来的。
接通后,那头是大伯母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跟以前那个尖利刻薄的嗓子完全不同。
“小萱,小萱你听我说,大伯母求你了,签个谅解书,让法官给我减点刑,你叔他身体不好,在里面扛不住”
我没说话。
“当年,当年是大伯母糊涂,你要多少钱都行。”
“钱已经拿回来了。”
“那就看在一家人的份上”
“一家人?”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往往的车。
“升学宴上你掀翻我的饭碗,说我是泔水桶里的命。我跪在你家求五万块救命钱,你扔给我一包发霉狗粮。”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你说的对,钱是我爸自愿借的,没人逼。现在判决也是法院依法判的,没人逼。”
“小萱”
我挂断了。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手术安排在第二周。国内最好的骨科专家主刀。四个小时后,医生出来告诉我手术成功,后续康复顺利的话,父亲可以重新站起来走路。
三个月后父亲出院。他拄着拐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笑了。从我记事起,他很少这样笑过。
我们用剩下的钱在城南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小超市。不大,五十来平米,但货架摆得整齐,生意稳定。
父亲每天坐在收银台后面,跟来买东西的街坊聊天。他的腿恢复得不错,短距离已经可以不用拐杖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平淡,但踏实。
两年后。
我开着小面包车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走的是城西那条老路。经过当年办升学宴的那家酒楼时,我在路口等红灯。
酒楼的后巷里,有个人蹲在地上。
他穿着油腻的灰色工服,正把一桶桶剩饭剩菜往泔水车上搬。
红灯还有三十秒。我多看了一眼。
是表哥。
他比两年前老了不止十岁。头发剃成了短寸,脸颊凹陷,手上全是冻疮。搬泔水桶的时候弓着腰,汤汁洒出来溅在他裤腿上,他也不擦。
提前出狱了。但有了案底加上只有高中学历,能找到的工作大概也只有这种了。
他把最后一桶泔水倒进收集车,直起腰的时候,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隔着二十米的距离跟我对上了视线。
他愣了一下。
我没有任何表情。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面包车驶过路口。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后来我从别人嘴里听说,大伯和大伯母也出来了。三个人挤在城中村一间地下室里,漏水,发霉,十二块钱一天。
表哥动不动对父母拳打脚踢,把所有的恨都发泄在他们身上,三个人每天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没有再关注过他们。
超市门口的梧桐树发了新芽。父亲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手边放着一壶茶。
他喊我:“小萱,今天进的橙子甜不甜?给隔壁王婶送两个去。”
“知道了。”
我拎起两个橙子出门,阳光落在肩膀上,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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