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逸行上任的头一天,就让人把账房里那套老规矩全拆了。
我走之前留下的那些底账、往来明细、码头结款单子。
他让人一股脑捆了扔进库房。
换了一套新式的表格,印着洋文,格子画得整整齐齐。
伙计们端着茶进去,他连头都不抬,只摆手说放桌上。
头三天,还算安稳。
第四天开始不对了。
第一件事,改码头结款。
往常码头的例钱是按船算的,每条船靠岸卸货。
码头上的人收一笔,巡捕房那边过一道,最后落到账房一统算。
这是何爷手上走了三十年的规矩,陆道生在的时候没动过。
黎逸行说要“规范流程”,改成统一定额。
每月月底结算,不按船算。
何爷的人来了一趟黎逸行的办公室,坐了十分钟不到就走了。
第二件事,砍了巡捕房的“茶水费”。
孙探长那边每年三节两寿,都是有数的。
黎逸行说。
“苏记是正经生意,不走歪门邪道。”
当着几个伙计的面把那条老账划了。
划完那天下午,孙探长的人路过绸缎庄门口,连看都没看一眼。
第三件事最绝。
几家上下游的话事人,都收到一张新的供货契书。
说以前的契约格式不规范,要重新签。
几家派了账房先生来绸缎庄,在黎逸行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
十分钟不到,全都走了。
随后,欧老板差人带了一句话给苏记。
话不长,拢共十二个字。
“管事不姓陆,那我不认识。生意,从头做。”
码头上何爷不认账了,巡捕房孙探长不接电话了。
剩下的几家也纷纷跟了风,黄老爷的人回话说。
“等黎先生把规矩理清楚了再来谈。”
苏记三艘货船堵在十六铺码头外边,卸不了货,进不了库。
生丝堆在船舱里捂着,一天一夜就发潮。
苏月急得打电话打到手抖,法国领事馆的人说。
“你们华商内部的码头纠纷,我们不管。”
“货不到生意就做不成。”
孙探长的电话通了,那头只说了一句
“黎先生说不走老路了,那我们也不走了。”
啪地挂掉。
何爷那边的传话最干净——
“何爷说不认识。”
那几天绸缎庄的灯亮到后半夜,伙计们进进出出。
大伙脸上都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慌。
账面上的流水断了,下面的船靠不了岸。
上面的客户催单子催得嗓子冒烟。
黎逸行那间新办公室灯也亮着,但没听见他出来说过一句话。
小赵后来跟我说起那几天,话讲得有点碎。
“黎先生坐在里面翻那套洋文表格翻了三天,什么也没翻出来。”
“第三天下班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桌上的茶一口没动。”
我在客栈窗台上摆棋,听他说完落了颗子,没应声。
刘掌柜在楼下拨算盘,噼啪噼啪的。
江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角上那颗白子又晃了一下,还是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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