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街

第30章 心牢（第1页）

海岛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自我凌迟。

季鲸落开始出现幻觉。有时，他会看到年幼的自己躲在黑暗的管道里，数着永远数不到一百的数字；有时，他会看到慕砚青倒在血泊中，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望着他，带着无声的质问；有时，他甚至能看到养母就站在房间角落，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嘴唇无声翕动，重复着那两个字——“外人”。

他开始害怕镜子。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陌生得让他心惊。这真的是当年那个对绘画充满热情、哪怕在孤儿院也偷偷用炭笔在墙上涂抹的季鲸落吗？现在的他，灵魂仿佛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被恩情和愧疚蛀空的躯壳。

他尝试强迫自己拿起画笔。颜料在调色盘上干涸，凝结成一块块丑陋的痂。他颤抖着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混乱的、沉重的黑色。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不知不觉，他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无意识地勾勒，画布上逐渐呈现出一片压抑的、暗无天日的景象：扭曲的管道，飞溅的暗红色块，一个倒在血泊中的模糊蓝色身影，还有一个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微小影子。

那不是艺术，那是他内心地狱的投射。

画到一半，他猛地停住，看着那刺目的“红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进洗手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突然发疯似的冲过去，用指甲、用拳头，疯狂地撕扯、抓挠着画布，直到画布破裂，颜料沾满他的双手，如同鲜血淋漓。

佣人听到动静赶来，看到状若癫狂、满手“鲜血”的季鲸落，吓得失声惊叫。

季鲸落停下来，看着自己五彩斑斓却如同沾染罪孽的双手，又看看被毁掉的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然后，缓缓蹲下，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他连用绘画宣泄痛苦的资格，都被自己剥夺了。他不配描绘那段过往，那是以哥哥的鲜血为代价的。

之后，他彻底放弃了画画。画具被佣人小心翼翼地收走，房间恢复了整洁，却更像一间没有生气的陈列室。

他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只局限在自己的卧室。他整日蜷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海景，眼神空洞，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慕砚青安排的心理医生定期来访，但他拒绝交流。医生温和的询问，在他听来都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窥探和审判。他像个蚌，紧紧闭合了自己的壳，任由内里的血肉腐烂，也不愿再向外界展露分毫。

他活着的唯一意义，似乎只剩下“不添麻烦”和“偿还恩情”。而这两者，都正在以消耗他生命本身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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