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羡司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正低头核对着手里的功德回向单。
病房里仪器的长鸣声尖锐刺耳。
医生和护士涌入病房进行最后的抢救。
我没有多看一眼,将那份签好字的表格平整地叠好。
放进公文包,转身隐入了虚空。
回到地府的第三天,我在奈何桥的亡魂分配处,再次看到了江羡司。
他没有喝孟婆汤,也没有去投胎。
凭借着生前以我的名义捐赠的巨大功德。
他本可以轻易换取一个极佳的命格,投生到大富大贵的人家。
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但他拒绝了。
他把那些功德,全盘推给了判官。
只为了换取一个留在阴间的资格,做忘川河畔的一名摆渡苦卒。
忘川河的摆渡卒,是地府里最底层的苦差。
河底沉睡着千万年来无法超生的怨鬼。
每当有活魂或者带着记忆的阴差下水。
那些怨鬼就会死死咬住他们的血肉。
江羡司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裤腿高高挽起。
终日站在齐膝深的黑色河水里,手里握着撑船的竹篙。
他的目光,停留在岸边登记台后的我身上。
阴间的日子枯燥无味。
我每天重复着盖章核对的机械工作,心如止水。
而江羡司,开始了对我卑微的讨好。
我的办公桌因为常年受潮,左边的桌脚有些摇晃。
第二天我来上班时,桌脚下被人垫了一块阴沉木。
阴间没有日月,终年昏暗。
看久了密密麻麻的生死簿,眼睛难免会酸痛。
不知从哪天起,那灯是用摆渡人的灵力点燃的。
江羡司每天在忘川河里受刑般地撑船,被怨鬼啃咬。
拼死攒下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灵力。
他一丝都不肯用来修复自己残破的魂体,全用来给我点灯了。
甚至有一天,我放在桌上的钢笔没墨了。
我随手甩了两下,没甩出墨水,便放在了一边,准备去后勤处领新的。
等我吃完地府食堂的午饭回来。
那支钢笔已经被灌满了墨水,整整齐齐地摆在我的文件旁。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支钢笔,还有桌角的聚魂灯,垫好的桌脚。
江羡司就站在离我三十米外的河道里。
手里紧紧攥着竹篙,紧张地看着我。
我拉开抽屉,将那块阴沉木踢了出去,换上了一叠废弃的报纸垫着。
然后,我拿起那盏耗费了他无数灵力的聚魂灯。
以及那支灌满墨水的钢笔,随手扔进了桌旁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我从公文包里拿出后勤处新发的一字水笔,继续低头工作。
是江羡司手里的竹篙掉进了忘川河里。
我没有抬头,但我能感觉到他那道凝视着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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