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街

死亡最后的方式（第1页）

　　我最后一次是在河边看见书林的。黄蜡蜡的肤色在夕阳的冷照下泛着青白。晚期糖尿病把他浸蚀得只剩一副骨架子；他拄着一根枯木走近河边，在接近水的地方爬了下去。河水发出悦耳的哗哗声，清澈得能现出游丝般飘曳的绿苔。他喝水姿态简捷痛快。泥水沾湿了他的衣裤，他来不及拍打坐起身就开始了无声的抽泣。我不忍回头再去看他，想病痛中的凄惶就感觉到了秋风冷嗖了的寒。

　　我到底没有想到书林最后的结尾竟是用火药把自己给炸了。自家的瓦屋顶撕开了口子，尸体从口子里天女散花般地飞舞出去。据说他临死前用剩余的面粉给自己堆了个巢，把剩下的钱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足量的火药，聚中而炸。我是在《太行日报》上读到这一消息的。报纸的一角写下了他的村庄，他的名字，他对人民币做的亵渎和残酷的死亡方式。消息说：这是一种最愚蠢的自杀。

　　我不敢认同书林的死，也很难接受对他愚蠢的评说。他原本是很勤劳的啊，和中国大多数农民一样在劳动中悲欢与共。他完全可以在自然过程中随火化而去，生死抉择他是拼了血本的。

　　终于，有一天我见到了乡里来人。说起书林的死。我说，真不敢想，想起来都怕。来人说，我是看到了他死后情景的，雪白的面粉铺撒在他房屋的周围，像一出戏里唱的六月雪，那白那红，全家一个月没敢打他家门前过。我说不该，那钱，那物，那粮于他弟弟都是一种补贴。屁！

　　兄弟相依为命，那是骨肉至交呀！很长时间我不明白，情之于人咋就成了一种糟蹋？书林父母早逝，他与未成年的弟弟紧凑过日。我曾去过他家。那时他弟弟已经做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书林因弟弟的缘故错过了婚龄。进得屋内，满屋幽寂，每样东西都布满了尘土，像日久年深。书林把值钱东西送给了弟弟，包括彩电、农用三轮车等。书林说：一屋人乐和一个人乐是有区别的，满屋摆设，没人也是灰塌塌的，我那俩侄儿蛮聪明，有他们，生老病死，成败得失都轻了。一个很自信的男人，对未来心动神往。

　　书林的病是在没钱医治下加重的。病重时一天喝六七桶水，挑不动水就去河边喝。清水洗肠子，他弟弟没回来看他一眼。书林的隐痛一定是深埋于心底的——伴他生，伴他死。一个男人看不到自己的悲凉也就罢了，可毕竟还清楚地活着。张开眼看到的是影子——现在和往事。未来呢？！

　　书林死后，他弟弟开三轮车把他的尸体收拾在一个瓦罐里。四十岁生命的遭逢凑合成一掬封存在他父母坟旁，暖老温贫，些许儿体恤，真让人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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