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要变神仙
小太爷
我奶,一个东北老太太。
我奶的一生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像什么“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回报以歌”这种事情是压根儿不可能在我奶身上发生的。她的做事风格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世界千方百计想看我倒下,我就偏偏要扇它一个耳光。
我爷我奶关系并不是很好,也可以说是很不好。我爷跑到青岛待了许多年,直到我奶去世也没回来。我奶呢,则是因为常年的争吵患上了神经衰弱以及严重的失眠。她后半生和烟为伴,最初是因为抽烟会醉,能多睡一会儿,后来就是因为单纯的戒不掉。
所有抽烟的女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我奶。
家庭生活的不幸和沉重的生活压力没让我奶低头,也没有磨掉我奶的棱角。我奶一直都是强硬而幽默地生存着。这两个词听着简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勇敢接受生活兜头淋下的大雨,这是我奶一生都在坚持做的事情。时光如路曲折漫长,她走弯了脊背,走白了头发,却一直没忘记要不沾泥带水地、果断决绝地活着。
“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歹徒症候。”
尚兀自不肯休。
我一直不觉得幽默这词是完全等同于有趣的,相反,现在想想我奶的幽默,往往都是带着些难过的。从现实的苦海里淘漉出的三分自嘲七分不甘,最后才是这一句的贫嘴调侃。
我记忆里的我奶一直都是一个骂人很溜的老太太,我觉得如果要举行花式骂人锦标赛,我跟我奶组团肯定就能拔得头筹。但其实老太太也有很多经典的话,有些现在想来仍然有理。
“热泪烫眼”是在我奶去世好久之后我妈转述给我的。初听没什么想法,但真的压力大到想要痛哭一场的时候,却发现这句话比任何的安慰都来得有用。
热泪烫眼。
不知道我奶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她坐在窗口抽烟,想落泪却忽然想到——热泪烫眼。
越长大便是越觉得,幽默的人不一定都是快乐的,每天说着不高兴的愁眉苦脸的人,也不见得个个都是真的有天大的事情压在心上。
我奶大概已经变成神仙了吧,就像戴荃唱的《老神仙》一样,长远流浪在心间,跟我说还会再见。
而我想亲吻你的时候,你说你要变神仙。
亲情血缘有的时候是很神奇的,它能在无形中影响你的判断,决定你的喜好,左右你的人生。我敬仰撒切尔,喜欢伊迪丝,却一直没发现,她们也是那样坚强勇敢的女性,就像是那个在我人生最初陪伴我走了长长一段的我奶,都从不曾认输。
我也要努力。
奶奶,我会过得很好的,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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