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里,洒水车像一个悠然行走的王者,它不疾不徐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远远地望见它来,所有人都要找个安全的场所躲避,等它走过,才敢继续行程。就像截断一河流水,它一路横扫千军地努力分散人群,让那些还没来得及躲避的人狼狈逃窜,绅士的皮鞋和淑女的高跟一样,失去从容的态度,急急地跳开,平时极珍惜的包包,在条件反射中成了挡在额前的一块挡雨板。
白色的水柱以极大的力量冲过路面,夹带满地的灰尘,卷起残存的叶片和人们随手扔下的垃圾,形成一阵灰蒙蒙的水雾,等到车子过去,又飘摇着寻找新的落脚点,而洒水车笨重的身躯自然也夹着一种破坏者的快感冲击人的脑神经。路面干净了,路的两边,多了许多污点和堆积起的脏物,等待环卫工人橘红的身影。
这时再叫你去说出洒水车里放的音乐,恐怕是怎么也不能记得了。
回想起来,那不过是一段警示的乐音,旋律单调,节奏平稳,声音高亢,尖锐刺耳,重复播放使人的听觉神经疲惫而健忘,老是想起超市门口婴孩坐的摇摇车,一元一次,放的是差不多的曲子。即便你定下神来听,即便你听出了它是什么,它也已经失去了原本的美感。不管是《十五的月亮》还是《兰花草》或者《生日快乐》,原本都带着忧伤、离乱和祝福,然而,它重复着与横扫一切的水柱结合在一起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时,总不免让人听得起腻,怎么也听不到一点点歌中原有的诗意了。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胡适所写之词,真是清丽曼妙,只可意会,那种淡淡的企盼而不得的忧伤,使人无法不为之陶醉;至于《十五的月亮》,当年被有着清脆嗓音的董文华唱遍大江南北,“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那份宁静中的想念与牵挂,曾经摇曳过多少离人的胸襟?
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去揣度那个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开洒水车的人的一切,那未知的,而且将永远未知的一切,对我充满了巨大的**力。
他们凌晨四点开始工作,孤单而执拗地开着车走过大半个城市,任何一条街道都是他们碾压过、扫射过、征服过的地方,他们必定有着各种不为人知的故事,独特、奇异,但他们永远是别人眼里的过客,有时候连过客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台形同于洒水车的机器,但对于他们而言呢?
在他们的睥睨之下,那些匆匆尖叫躲避或者跑过的身影,是丰富且美好还是单薄且可笑的?仔细想来,芸芸众生,谁不是浮在生活表面?唯有他们,在看似滑稽的乐音里洞悉了人生原本荒谬的本质。
是的,那些从它里面放出来的音乐,与喧闹的街市和湍急的水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却又在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播放和对行人来说有几分刻意的戏谑之中,找到了某个平衡点,歌原有的美好被遗忘,它携带的隐喻,却以一种无法明说的形式被记住。从此,忧伤与离乱,被解构或者篡改成了街市的孤独和叛逃,反复巩固,永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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