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车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发动了几次,车子都熄了火。
刚才在众人面前撑起的那股气,此刻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后怕。
浩浩在我身边已经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我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忍不住,让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不是为李家那些人,而是为我的孩子。
他才七岁,本该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却要被卷入成人世界的龌龊和自私中,承受本不该他承受的审视和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我吓了一跳,连忙擦干眼泪,抬起头。
窗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
他见我望过来,指了指我的车后轮,做了一个“瘪了”的手势。
我心里一沉,下车查看,果然,左后轮不知何时被扎了,已经完全没了气。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需要帮忙吗?”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温和,像春日里的风。
“谢谢,不用了,我叫拖车公司吧。”我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
男人笑了笑,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备:“别误会,我刚才也在宴会厅里,是李老先生一位故交的儿子。看到你们母子出来,有点不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车里睡着的浩浩身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关切:“孩子好像吓坏了。这么晚了,等拖车不知道要多久。如果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们回家吧。我的车就在旁边。”
我犹豫了。
“我叫陈岩,在市儿童医院当医生。”他似乎为了打消我的顾虑,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递过来一张。
儿童医院的医生?
我接过名片,上面的头衔是“儿童心理科主治医师”。
看着他真诚而清澈的眼神,我心里的防线松动了。
“那就……太麻烦您了。”
陈岩帮我把浩浩抱到他的车上,那是一辆很干净的沃尔沃,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草香气。他动作很轻,浩浩甚至没有醒过来。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陈岩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追问宴会上的闹剧,只是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你儿子,很勇敢。”快到小区门口时,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
“一个孩子,敢在那种场合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恐惧,需要很大的勇气。”陈岩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很多成年人,终其一生,都在学着如何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三年来,所有人都劝我“忍”,劝我“顾全大局”,劝我“为了孩子”,只有他,看到了孩子的“勇敢”。
“谢谢你。”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陈岩把车停稳,回头看着我,目光温和而坚定,“林女士,你也是。你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母亲。”
那一晚,我记住了这个叫陈岩的男人。
他像一道微光,照亮了我狼狈不堪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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