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嫁衣,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针。
云霞为底,金线勾勒,火焰缭绕,凤凰浴火,每一根羽毛都仿佛在燃烧,在呐喊,最终在涅槃中绽放出摄人心魄的光华。
它静静地铺陈在绣架上,华美绝伦,却又带着一股决绝的、破而后立的力量。
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最隆重的加冕。
婚礼定在三日后。
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场盛事。
不是因为王爷的身份,而是因为新娘是我——苏绣,一个靠着一手绝活和过人胆识,从弃妇逆袭成为皇商巨贾的传奇女子。
出嫁那天,天朗气清。
十里红妆,从第一绣庄一直排到王爷府。
嫁妆箱笼打开,里面不是俗气的金银珠宝,而是一幅幅精妙绝伦的绣品,一套套价值连城的绣样,还有第一绣庄的地契、分红文书……
那是我全部的身家与荣耀,光明正大,无需遮掩。
我身着那件亲手绣制的“凤凰涅槃”嫁衣,端坐于花轿之中。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喧嚣,却挡不住那铺天盖地的喜庆与祝福。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长街。
经过城西那个熟悉的街角时,我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掀起了轿帘一角。
阳光刺眼,人群熙攘。
我没有刻意寻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
然后,我看到了。
就在卖粗饼的摊子旁,那棵老槐树下。
顾言之站在那里。
他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干净些,衣衫虽然旧,却洗得发白,没有污渍。
他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孩子已经长得结实,穿着新做的小袄,手里拿着一块饼,正开心地啃着。
柳娇娇站在一旁,围着粗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似乎刚从馄饨摊过来。她脸上有了些肉,神色间带着忙碌后的疲惫,却也有种踏实的神气。
王氏没在。
顾言之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与我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任何情绪翻涌。
他眼中依旧平静,像深秋的湖水,映着秋阳,却不起波澜。
没有恨,没有悔,没有遗憾,甚至没有祝福。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彻底的漠然。
他仿佛只是看到了一片飘过的云,或者一阵掠过的风,与他的人生,再无丝毫关联。
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就低下头,对孩子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然后抱着孩子,转身,毫不犹豫地汇入了反方向的人流。
背影消失在巷口,干脆利落。
仿佛只是,偶然瞥见了另一条船上,别人的热闹。
我放下轿帘,将那幅画面,连同轿外所有的阳光、喧哗、过去,彻底隔绝在外。
心底,一片宁静的空茫。
所有的牵绊,所有的执念,所有残留的、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微末怅然,在这一刻,彻底消散,无影无踪。
花轿继续前行,鼓乐喧天,炮竹齐鸣。
我端坐轿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清明与坚定。
前路,是我的锦绣人生。
从此,再无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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