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国公夫人独自来到染坊。
她捧着一个旧布包。
我娘前臂缠着白布,却还在用另一只手给孩子们盛粥。
布包里是一双小小的绣鞋。
鞋底磨穿,鞋尖沾着发黑的蓝色染料。
“这是你入染坊那日穿的。”
我娘握勺的手停住。
“你留着它做什么?”
“想你的时候看。”
“想我,为什么不接我回去?”
国公夫人取出十六年前的入坊文书。
背面盖着她的私印。
“你父亲病重,怀衡掌着府里的账目和护卫。”
“他说只要你暂时离开,便不再为难你父亲和弟弟。”
我娘拿起一只鞋。
那只鞋还没有她如今的手掌长。
“我十一岁。”
“你让我进染坊做十年工。”
“他说只是住一阵。”
“文书上写着十年。”
“我没有看清。”
我娘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没看清阿满的文书。”
“所以我知道,你当时有多慌。”
国公夫人眼中亮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我娘却问:
“第二年,你便知道我还活着。”
“以后呢?”
那点光熄灭了。
国公夫人的膝盖慢慢弯下去。
“我怕所有人知道,是我亲手将女儿送进染坊。”
“我也怕你恨我。”
“所以你让我在外面多恨了十五年。”
国公夫人想抓她的衣角。
我娘退了一步。
“你怕顾家没了,怕国公夫人的位置没了,怕我回来问你为什么。”
“你什么都怕。”
“就是没怕过我饿。”
“阿宁,我错了。”
“别叫我。”
“那我该叫你什么?”
我娘看了看我。
“春娘。”
“这是养大我的人给的名字。”
“她没生我,却给过我饭。”
“我也没生阿满,可我喂过她、背过她,半夜抱着她找过郎中。”
“她也养过我。”
“我哭不动时,她替我数时辰。”
“我饿昏时,她将自己的馒头塞进我嘴里。”
“你凭什么拿血脉教我,谁才算女儿?”
国公夫人的肩膀彻底垮了。
“那我算什么?”
我娘沉默很久。
“生过我的人。”
“还不是我娘。”
国公夫人交出当年的入坊文书和我的投工文书。
“这两张都是我签的。”
“到了宗祠,我会认。”
“顾家会丢脸。”
“是我先将脸面看得比女儿重。”
国公夫人攥紧手指。
“这一次,先丢脸吧。”
她走到门口时,我娘忽然叫住她。
“吃饭了吗?”
我娘从锅里捞出一块肉,放进空碗。
“拿去。”
“你还愿意给我?”
“肉是肉。”
我娘低头添柴。
“和原谅没有关系。”
国公夫人捧着碗坐到染坊门外。
她没有再叫阿宁。
只和那些等待女儿回家的父母坐在一起,低头吃完了那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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