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石匠换了一块新碑。
正面只刻江素云三个字,背面刻她在洪灾中救过的人、护住的粮。
秦姨把那只没缝完的婴儿布鞋放在碑前,蹲了许久才起身。
“夫人,这回没人能再把你的名字抹掉了。”
随后,我们带着朝廷新修的河志去了沧州。
没有灵车,也没有仪仗。母亲生前最放不下的是洪灾后的百姓,我便替她去看看重新修好的堤。
一路经过当年受灾的河村,老人捧出家里存的新米,孩子跟着教书先生念新下发的水患录。
过去戏文只唱“国公夫人渡洪”。如今每一个说书摊开场前,都要先更正那个用了三十五年的假名字。
青瓦窑已经塌成一座土坡。
许婆婆领我找到半面旧墙。墙上的泥线高过肩膀,缝隙中还卡着一小片蓝色布丝。
秦姨摸着泥线说:“夫人当然也怕。她听见船底有人敲板,站在岸上抖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绳子缠上了腰。”
我没有说话,只将烧窑簿的抄本放进新建的村史馆。
真正的勇敢本就不是不怕。
是她怕得发抖,仍旧下了水。
回龙闸重开的那天,两岸来了许多人。
水部把新闸命名为济民闸。闸旁立的不是贞节牌坊,而是一面刻满姓名的石墙。
江素云排在救灾者首位,许家夫妇和十九名船工、村民也各有一行。
吃过那六十石粮的老兵带来一袋新米,当场煮成热粥,分给修堤的河工。
贺景川就在河工之中。
他没有穿国公服,也没有上祭台。他站在闸轮旁,将亲笔写下的获救经过交给水部官员,然后与众人一起转动沉重的木轴。
新闸一点点升起。
河水涌进北渠,先冲走旧碑凿下来的碎屑,又推着几只运粮船向前。
贺景川隔着水道向我行了一礼。
我回以官礼,仅此而已。
江锦娘没有看到开闸。
她到了河工营后,被分去织坊缝制防汛粮袋。每只粮袋都要盖水部印,印文正中是“济民闸”,边款刻着“江素云救粮处”。
她第一次看见时,拿剪子去剜那方印,被管事没收了当日口粮。
第二日,新送来的麻布仍印着同样的字。
第三日、第四日,也是如此。
河堤要用多少粮袋,她就要亲手缝多少遍这个名字。
江万山就在相隔不远的石场服役,再也没有官职和银钱替她改一张纸。
开闸礼后,水部侍郎展开新版河志。
六月十三那一页,不再只有水位和沉船数。江素云如何驾舟入北渠、如何引人找回粮袋,全都钤了官印。
方衡把原册送进府库,又誊了三份,分存京城、沧州和回龙闸。
人会老,会死,会被迫闭上嘴。
可从今往后,三处档案都毁掉,才可能再次抹去母亲的名字。
秦姨盛了一碗老兵煮的粥,放在石墙前。
远处,新粮船穿过闸口,船头有人高喊水深。
声音一程程传向下游。
我站在母亲名字前,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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